大宋帝国三百年.赵匡胤

赵匡胤的“香孩儿”神话,纳入西方史家说法,就是一种“英雄传奇”。 这类源于神话故实的历史讲述模式,西史常见。 读格雷戈里的《法兰克人史》,就会看到书中对都尔教区的主教大加赞颂,也讲述了不少“奇迹”,主教大人的“故实”有了“神话”性质,人物也因此(如俗话说的)熠熠生辉。 司马迁弄《史记》,为何那么多“神话”? 黄帝教化熊虎野兽,淳化鸟兽虫蛾啦,圣女简狄见到黑色大鸟掉下一个卵来,取而吞之,怀孕生出殷人先祖啦,另一个圣女姜原见巨人足迹,高兴去踩,怀孕生出周人先祖啦,刘邦斩蛇起义,有了大汉王朝啦……诸如此类,这类“神话”,实在是秘藏了一时的人文心理。所以司马迁不去删除它,就像西方史学家也不删除这类“神话”一样。 读历史,不要拒绝“神话”。 “神话”里藏有人文“密码”。 “神话”,是照临族群心理秘密的“神灯”,从中可以破译的信息不是一般的丰富。讥讽历史记录的“神话”为“荒诞不经”“没有价值”,如此读史,心灵就太过粗糙啦!实在说:勘透“英雄传奇”的“神话”故实,它所蕴含的人类学价值,须别具只眼。进一步说:理解历史记录者为何记录这些“神话”故实,更需要一点“历史哲学”的知识背景。 这话展开有点复杂,可以简略说说我的读史体会。 读史的三个进阶 读史,应有三个进阶: 一、知道历史故实一桩桩,哪怕知道一个又一个边角故纸中的所谓“稀见史料”,也还不过是很小很小的读史收获。这不是件太难的事,勤快一点,多读书就可以做到。 二、从史中觑见历史故实后面的民心向背、族群愿景、种种“迷信”记录的人类学意义空间,以及感同身受地理解历史人物痛苦的哭泣、欢乐的微笑、不知所措的惶惑,如此读史,或治史,会更有意味,收获也更丰富。要比“稀见史料”的炫耀有意味得多。 三、如果还能因此而窥见历史书写者(记录者)面对历史往事,“重新思想”的逻辑起点与脉络,这样读史,或治史,生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丰富。人性、人类心灵,如果可以是所谓“科学的”,那么它也如历史哲学家科林伍德所说:“溶解在历史学里面”了,而这种“溶解”,事实上就是“重新思想”的结果。所以,科林伍德有个著名的论断:“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。”科林伍德之后,意味着:阅读历史,或研究历史,其枢机,不仅仅在于阅读或研究历史往事,更多的则在于阅读或研究历史往事记录者的思想,并开始你自己的“重新思想”。这样读史,就进入了思想史。 除此之外,我读史,还有另外的考量。 我做思想史、儒学史研究,对传统义理、圣贤气象,有“温情理解”。如何在历史故实中考见道义,是我愿意琢磨的问题。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引孔子语录:“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”空谈思想,不如春秋褒贬。考见圣贤气象、道义担当,诉诸历史叙事,也许比诉诸思想探讨,更深刻详尽、更彰明昭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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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条评论

  1. 站在时光的这一面,可以看清楚,赵匡胤一生要面对如下四大难题——

    一、地缘政治方向的北境也即契丹(大辽)侵扰问题;

    二、藩镇坐大,不断叛逆或叛变,朝廷与地方的管理与节制问题;

    三、由于契丹与藩镇,给中国带来的民生苦难问题;

    四、由于契丹与藩镇,给中国带来的道德伤痛及恢复天下道义问题。

    “香孩儿”赵匡胤,就要在他的有生之年,以一种仁君气象,直面这四大问题。他将不断地看到地缘政治中的险恶、诡秘与莫测;藩镇大员面对王权与财货,那种毫不掩饰的鹰视狼顾;与死亡同在的战争,士庶的苦难,民生之艰;人性中难以捉摸的复杂与多变,以及天下道义的灭裂。

    “香孩儿”赵匡胤,是传统中国为数不多具有“仁君气象”的大帝。这种格局的形成来源于历史上的圣贤教诲,来源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到孔夫子形成的圣贤道统。老赵不同于历代君王的地方很多,坚守圣贤道统,推演文明邦国,是老赵特别明晰的“天下目标”。

    “天下目标”,不是政权目标(如大唐,如大明),不是部族目标(如大元,如大清),不是寡头目标(如北朝,如东吴),不是个人目标(如嬴政,如王莽)。“天下目标”是以“民生所需”(而不是以一人贪欲)为核心考虑,以“民族共同体存在利益”(而不是以皇室眷属利益)为基本诉求,以“天下为公”(而不是以维系政权)为价值方向的政治目标。

  2. 大宋的文明,不是建构的,而是推演的。

    建构,往往需要“历史从我开始”“万丈高楼平地起”;推演,则需要在接受旧有底盘的基础上,也即接受经验传统的基础上,不断注入文明因素和酵素。

    国家要长治久安,且须在文明中推演——这就是赵匡胤实现“天下目标”的逻辑。不放弃政治家的责任伦理和目的方向,尽可能地恪守手段的光明,成为赵匡胤向“天下目标”渐进时,最内在的紧张。

  3. 五代梁唐晋汉周,唐平楚汉南在头,

    前后蜀国两个吴,闽国北汉十国休。

  4. 契丹南侵,中原士子有多少人投靠变节?藩镇作乱,又有多少士子走马灯般“择主而仕”?亡国有如天崩地裂,亡天下更甚于此——人心沉沦、道德颓败,猪狗禽兽般的存在,岂是吾土吾民之吉相?事实上,整个五代时期,朝廷虽在,天下已亡。

    应天禅院“香孩儿”出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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